影院的复兴：从故事中寻找共鸣
文章包含对《蜘蛛侠：崭新之日》的剧透。
在绝大部分人的眼里，2026年的春夏之时，注定会有至少一部电影成为注脚。
对于华语区的观众而言，这场电影狂欢始于《给阿嬷的情书》。我应该不需要赘述这部四月底上映的电影究竟在票房上获得了多少成绩，单凭它在社交网络上的讨论度就足以证明这部片子的火热程度。在其超长的院线播映期后，六月份我们迎来了两部惊悚片，《后室》（Backroom）和《痴迷》（Obsession）1，再之后我们迎来了《八仙》、《奥德赛》、《蜘蛛侠：崭新之日》等影片。
这样的数量增长并不是以质量为代价的。我写了关于《蜘蛛侠：崭新之日》的短评，其中提到关于这个电影的最大感受（或者说感慨），我在短评和给朋友的聊天中已经指明：这是一个十分「规矩而传统」的电影，你明显能感受到这是真正在电影业界有着多年经验的从业者的手笔。
虽然这个「规矩而传统」的形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诸如「上古神登」一类的词，但实际上这个词所形容的时间跨度并不超过十年，即是以短视频和网剧兴起作为分野的。
这个分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它的之前和之后，普通观众的电影消费习惯有着极其快速的变化。这其中包括新兴起的流媒体势力开始参与电影制作，以及内容消费的私人化、不同媒介竞争加剧的状况，以及数据导向的指导纲要的影响。有一种观点形容这样的转变，是说「电影网剧化」，而且不仅是华语影视圈有这样的转变，受到流媒体影响的好莱坞自然也没有幸免。曾有访谈过多位参与网飞（Netflix）欧洲原创项目的研究者在接受采访时宣称网飞曾要求编剧和其他工作人员假设观众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剧集上。
这句话的意思，并非「在网剧的指导思想下只能拍烂片」。反例之一是《F1：狂飙飞车》。这部剧从视觉设计到故事节奏并不差，而且某种程度上很好地压缩了一级方程式赛车最精华的部分，但你左看右看，看完只感觉自己像是看完一集网剧，而非一个有着传统故事架构和节奏的电影。这部由苹果投资的电影在事实上还负担有另一重要任务，即帮助苹果在美国市场推广F1赛车——上映期间正值苹果旗下流媒体服务Apple TV取得美国地区转播权。「身负重任」的F1大电影，自然要想尽办法将一级方程式比赛塑造成流行文化的一部分（而非欧洲 「老登」们的闲暇娱乐），以网剧的节奏来呈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在开头所说的「规矩而传统」这种奇怪的形容究竟是怎么来的了。而且，对于一个商业片而言（别忘了，商业片的主要目的是卖票房），这个形容应该是对其最大的褒扬，也是我选择给予《蜘蛛侠：崭新之日》高分评价的最大理由。
第四部蜘蛛侠电影给我最惊喜的地方，是故事和人物塑造。相比较于以往的超级英雄电影更侧重于视觉或动作方面的呈现，《蜘蛛侠：崭新之日》开始「回归本源」，挖掘「蜘蛛侠中之人」彼得·帕克的成长过程。在我看来，蜘蛛侠故事的模板，或者说内核，有点像是一种「现代版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但它总能通过「多重宇宙」的设定被包装成新时代少年们最容易带入的那个模板。所以你可以看到，一部初代在1962年的作品开始在情节里加上彼得在Instagram刷朋友们动态的桥段。
不得不说，《蜘蛛侠：崭新之日》的编剧似乎非常善于洞察新一代人的迷茫与无奈。整部电影贯穿始终的意象是「蜘蛛蜕皮」，将观众的视角带入帕克的日常中。在每一次帕克说「我很好」的时候，在和琴·格雷交手的时候，以及被格雷附身的MJ对帕克说「I don’t like you」的时候，你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帕克的情感变化。即使没有台词直接指向帕克的内心活动，通过演员们的精湛表演和巧妙的蒙太奇技巧，观众很容易带入到帕克的内心世界。在最终观众真的随着格雷的视角真的窥见到彼得·帕克的潜意识中，已经在前作去世的梅·帕克语重心长地说，你并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
彼得·帕克在整个故事中，也有自己的成长线。他在整个故事中不断追寻的问题是，当两个身份有着冲突的时候，自己究竟应该是「彼得」还是「蜘蛛侠」。这个问题在末尾和格雷最终的战斗中获得了「可以都是」的答案，又最终在伤病出院、穿过应援蜘蛛侠人群之间获得了肯定。
虽然「多重宇宙」的设定帮助蜘蛛侠系列在初次面世后的近70年间获得持久的生命力，但在「我」的定义迷失和破碎的今天，准确抓住人们内心的信仰和疑问，成为包括蜘蛛侠系列在内的文艺作品们的重要课题。小岛秀夫在社交媒体评价《蜘蛛侠：崭新之日》的帖子里写道：「随着社交媒体的普及和传播力（的增强），创作者意图表达与观众期望之间的平衡变得极为困难，真诚创作正日益岌岌可危。」
在这一点上，无论何种形式、题材的创作，只要涉及到对于大众审美的领域，终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课题。最「逃课」的方法，自然就是直接攻击人类的「底层代码」，利用人性的弱点和注意力的机制，令内容直接引起情绪和传播，而非引人深思。这一打法造就了短视频、网剧，但无法替代真正的情感体验，自然也无法真正代替电影。这一点，从2026年电影行业回暖就可以自证。
关于全球纸媒式微的某篇报道中，有人这样写道：「哪怕杂志这个媒介消失，编辑们也依旧会存在。」这在其他的创作领域亦如是。
题图来自Unsplash
海外登陆院线的时间是2025年，中国大陆2026年与后室同期上映。↩